
老母猜想
細個的時候,我一直以為母親是不會累的。
天還未亮,她已經在廚房裡忙;夜深人靜,客廳還留着她收拾碗筷、摺疊衣服的聲音。她像一部永不熄火的機器,把一家人的日常推着往前走。那時候年紀小,只懂得接受照顧,卻不曾想過,原來一個人之所以看起來總有力氣,並不是因為她真的不疲倦,而是她把疲倦藏了起來,不讓家裡的人看見。親情散文重視情感的真切,也往往從這些最尋常的生活細節裡,慢慢顯出深意。[4][5]
長大以後,我開始對母親產生一種近乎笨拙的猜想。我猜想她年輕時,應該不是今天這個樣子。她也許曾經走路很快,說話很直,看到喜歡的東西會毫不掩飾地笑;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買菜時反覆比較價錢,吃飯時總說自己不餓,卻把碗裡最好的那一口,不着痕跡地夾給別人。從前我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,甚至把它看成「做母親」的本分;後來才明白,所謂本分,很多時候只是有人習慣了退後一步,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最後。近年的親情書寫也常強調,不只歌頌親情,還要把父母視作平等而完整的生命個體去理解。[6][5]
母親很少談自己。她不大講從前,也不愛說苦。家裡遇上甚麼事,她常常只用幾句最平淡的話帶過:「沒事。」「先吃飯。」「早點睡。」年少時,我嫌這些句子單薄,像一扇總是半掩的門,怎樣也走不進去;直到後來才慢慢聽懂,那並不是沒有內容,而是太多內容早已沉進生活裡,說出口也未必有人真正明白。親情散文之所以動人,正在於它不靠誇張鋪陳,而靠克制、象徵和留白去承受情感的重量。[7][4]
有時我看着母親的背影,會忽然覺得,一個家庭之所以能夠穩穩站住,未必因為誰說話最有道理,或誰在外面最有本事,而是因為總有一個人,長年無聲地承托着那些最細碎卻最不可缺少的部分。她未必懂得甚麼大道理,也未必會說漂亮的安慰,但家裡誰心情不好,誰最近手頭緊,冰箱裡少了甚麼,窗外要下雨還是回南天,她總最先知道。她像一枚不起眼的釘,把四散的日子一點一點釘牢,叫一家人不至於被生活的風浪吹散。文學評論對親情書寫的觀察也指出,這類作品真正有力之處,往往正在於由細物見深情、由尋常見生命重量。[8][9][6]
可是,我對母親知道得其實很少。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在哪個深夜偷偷哭過,不知道她年輕時是否也曾對未來懷抱過別的想像,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的逞強,只是一直沒有拆穿。我只知道,這些年來,她問得最多的一句,始終是「吃了沒有」。小時候,我以為那只是例行的叮嚀;長大後才明白,許多母親表達愛的方式,並不是直接說「我掛念你」,而是把千言萬語收進一頓飯、一件外套、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裡。這種不張揚、卻持續不斷的情感,正是親情書寫最柔軟也最難描摹的部分。[4][5]
到現在我才漸漸懂得,所謂「老母猜想」,其實猜的從來不是她做過甚麼,而是我們究竟要走到多遠、長到多大,才有能力回過頭來,理解一個母親如何一邊平凡地活着,一邊默默成全了別人的人生。她不是神,也不是不會老;她只是把歲月的磨損藏得很深,把最好的部分留給了家人。等我們終於察覺時,她的白髮已經多了,腳步也慢了,而我們能夠回答她的,往往只剩下一句太遲的理解與感激。真正成熟的親情散文,也許正不是急着讚美,而是在理解之後,仍願意用誠實而節制的文字,向那個最熟悉、也最難寫清的人,慢慢靠近。[4][6][5]

